美光崛起背后:美国内存“独苗”的生存战、资本博弈与 AI 重生
推荐理由想理解 AI 存储供应链,可以从美光的并购和产能迁移看起:这段产业史帮助读者补足 GPU 之外的 HBM 竞争判断。
读前速览
美光凭借「美国性」的资本运作与法律工具,以及「东亚性」的亚洲制造产能,在存储行业残酷周期中成为美国独苗,并借 AI 与 HBM 竞争迎来历史性增长。
美光以「美国东亚二象性」在存储行业残酷周期中生存壮大
美国性使其能利用发达资本市场和法律工具进行低价并购与贸易保护;东亚性使其将制造产能布局在台湾、日本、新加坡等地,获得成本与工程师优势。两者结合,让美光在日韩国家意志主导的竞争中成为美国唯一幸存者。
美光多次以极少自有现金完成关键收购,实现产能与技术跃升
1998 年收购德州仪器存储业务未付现金,反获卖方 7.5 亿美元融资;2008 年收购华亚科技 35%股权仅动用约 1.13 亿美元自有现金;2012 年收购尔必达利用日元贬值与分期付款大幅降低实际成本,并顺势拿下瑞晶电子。
传统 DRAM 涨价反而让美光在本轮周期中利润弹性最大
三巨头将产能转向 HBM 导致传统 DRAM 供给短缺,2026 年一季度合约价环比涨超 90%;而 HBM 因长期锁价协议涨幅受限。美光 HBM 占比低、传统 DRAM 敞口大,反而更充分受益,营业利润率反超海力士。
HBM 是存储行业穿越周期的关键,美光通过跳过 HBM3 押注 HBM3E 实现追赶
HBM 定制化、长协、高门槛,能平滑周期。美光 2020 年才推出首款 HBM,落后两代,但跳过 HBM3 直接量产 HBM3E 并进入英伟达 H200 供应链,HBM4 更提前量产,首次与三星、海力士同代竞争。
美光已成为美国 AI 供应链必须保住的核心战略资产
美光是全球唯一能大规模生产先进 HBM 的美国公司,美国要掌握完整 AI 供应链就不能只靠英伟达、AMD。2022 年《芯片与科学法案》后,美光成为核心补贴对象,计划到 2035 年在美投资超 2500 亿美元。
完整摘要
本文以美光 2026 财年创纪录财报为引,回顾其近五十年生存史。美光起源于爱达荷州牙医诊所地下室,靠土豆大亨 JR Simplot 等本地商人投资起步,以极低成本建成晶圆厂。在日韩国家意志驱动的存储产业竞争中,美国巨头纷纷退出,美光因无退路而坚持。文章提出「美国东亚二象性」框架:美国性体现在利用资本市场进行精妙并购(如零现金收购德州仪器存储业务)和运用反倾销、价格操纵案宽大政策等法律工具;东亚性体现在产能向台湾、日本、新加坡转移,通过收购华亚科技、尔必达、瑞晶电子等,以极少自有现金获得大量产能与技术。如今美光在 HBM 上虽起步晚,但跳过 HBM3 押注 HBM3E,并在 HBM4 上追平代际,成为美国 AI 供应链关键战略资产,获《芯片与科学法案》大力补贴。
原创 硅谷101 2026-10-17 16:38 浙江

9月30日,美光再次交出了一份创纪录的财报。
2026财年第四季度,美光单季营收达到542.3亿美元,营业利润率达到80.7%,营收与净利润双双刷新纪录。AI带来的强劲需求,正在让这家存储芯片公司迎来历史上最赚钱的时刻。
但回顾美光近五十年的历史,它的成长远没有今天的业绩看起来那么顺利。在存储行业残酷的价格周期中,许多曾经的巨头相继退出,而美光却一次次熬过亏损和行业洗牌,最终成为美国内存行业的“独苗”。

在这个过程中,美光逐渐形成了一套特殊的生存方式:背靠美国的资本市场,通过一系列“以小搏大”的收并购布局,将制造业务不断向亚洲延伸。如今,这家美国存储巨头的绝大部分产能都在亚洲,而美国政府正拿出数十亿美元补贴,希望将它的先进制造能力重新带回美国。
这一切的起点,却是在远离硅谷、素有美国“土豆之州”之称的爱达荷州。在一家牙科诊所的地下室里,美光迈出了创业的第一步。而它进入存储芯片制造业的入场券,竟是来自一位靠给麦当劳供应冷冻薯条的“土豆大亨”。
从靠本地商人投资起步,到借助美国资本、亚洲制造不断扩张,再到今天成为AI供应链上的关键公司,美光究竟凭什么一次次活过行业低谷?过去近五十年的生存经验,又能否帮助它赢下下一轮AI竞争?
本文为视频改写,欢迎大家收看以下视频

虽然身处“土豆州”,但美光不是一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公司。它的源起,是一家在早期半导体史上很重要,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的公司:Mostek。
Mostek成立于1969年,创始人出身于德州仪器。在DRAM还处于4K、16K的时代,Mostek曾经拿到过很高的市场份额,是早期DRAM行业中的重要玩家。美光的4位创始人中,有3位是Mostek的前员工。

1978年,美光在博伊西(Boise)的一家牙医诊所的地下室成立。当时的美光并没有任何制造的业务,他们的全部业务,就是给Mostek做半导体的设计咨询。
远离硅谷的美光并没有按照今天我们熟悉的剧本,拿VC(风险投资)的钱,而是拿了几个本地“乡绅”的钱。这样的融资方式,其实很像早期的星巴克。就是本地的几个成功商人觉得这几个小伙子不错,一合计,每人投点钱支持一下。
但只过了一年,这家年轻的公司就遭到了当头一棒。1979年,Mostek被联合技术收购后,美光失去了Mostek的合同,仅有的收入来源没有了。
没了唯一的客户之后,美光决定自己造芯片。建工厂需要更多的钱。在那几个本地“乡绅”的介绍下,美光的创始人们结识了土豆大亨JR Simplot。
1980年,JR Simplot已经70多岁了,种了一辈子土豆,旗下公司是麦当劳最大的冷冻薯条供应商。没有VC们复杂的尽调和胶着的投委会,在参观了美光在牙医诊所地下室的办公室后,JR Simplot出资100万美元,拿下了美光40%的股权。

一个种土豆卖薯条、早已功成名就不缺钱的老人,为啥要投资一个还在地下室,只有4个人的野鸡公司,做的还是与薯条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储芯片。也许,是因为薯条和芯片的英文都是Chips?
当然,Simplot给这100万美元还远不够建厂,但他相当于给了美光一张“信用通行证”。在他的背书下,美光成功从当地银行获得贷款,并陆续从其他爱达荷商人那里筹钱。
但当时,一座DRAM工厂的建设成本已经达到上亿美元,美光就算掏光腰包也拿不出来。
为了把成本压到最低,他们拿一家超市的建筑方案来改造厂房,把原本的肉类冷藏空间扩建成洁净室,同时大量采购了其他厂商淘汰的二手设备。最终,这座5万平方英尺的晶圆厂在1981年建成,成本只花了约700万美元。

1981年,美光开始生产64K DRAM,正式从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变成了真正的半导体制造商。而美光这个建厂时机,可以说非常精妙。
1981年,随着IBM PC开始进入市场,个人电脑产业此后快速崛起。DRAM作为电脑不可或缺的核心存储器件,需求随之快速上升。美光凭借更小、更先进的64K DRAM设计,以及相对更低的制造成本,迅速打入市场。

仅仅三年后,1984年6月1日,美光正式在纳斯达克上市。按今天的拆股口径回溯,它的首日开盘价约为1.35美元。

虽然如今韩国占据着全球存储芯片的主导地位,但早期的存储行业,其实是美国公司的天下。英特尔的第一款量产产品就是存储芯片,IBM、德州仪器、AMD、摩托罗拉、国民半导体等美国知名的半导体公司,也都曾经涉足过存储行业。
这种格局一直持续到上世纪80年代,直到存储芯片的竞争,进入了另一套游戏规则。

在这套规则下,国家意志成为产业竞争的幕后推手。一些国家通过动用行政力量,从研发、资金、人才等多个维度定向扶持特定的企业。企业可以不考虑短期的利润和股价表现,维持极高强度的资本开支,甚至在行业下行期也要逆势投资,只为了能熬死对手。
从80年代日本企业的崛起,到后来韩国企业的后来居上,走的都是这条路,连具体的打法都大差不差:我挣不挣钱无所谓,我要的,是你不能活。
于是,日本企业用它挤垮美国企业,韩国企业后来又用它挤垮日本企业。在这样残酷的竞争下,美国几乎全部的半导体公司都退出了存储业务,只剩下美光这一个独苗。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存储与代工很相似,是资本密集度很高的行业,需要大量的产能制造及资本开支来维持工厂的运营。存储周期下行时,当期利润无法覆盖重资产折旧,许多公司便在这一阶段破产。
技术环节最核心的技术壁垒,仍集中在美国和欧洲,部分上游材料和零部件集中在日本,中国台湾和韩国则受益于较低的制造成本,以及早期的政府扶持。
但是,在这样的市场格局下,为什么只有美光生存下来了呢?毕竟,美国没有国家控制的银行能给美光输血,美国的资本市场也不可能容忍任何一家公司,一边亏钱一边投资。
在这里,我们总结出了一个结论,试着回答一下上面的问题:美光身上具备一种“美国东亚二象性”,它同时兼具着美国性和东亚性,还把两边的优点结合的特别好。
▍美光的“美国性”
美光首先是一家美国公司,这对于理解美光的成功很重要。美光的美国性首先体现在,它可以背靠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和灵活的金融工具,在行业低谷期,借助美国公司的身份,用极其精明的资本运作,低价扩大自身产能。
来看一个早期的案例:1998年,美光买下了德州仪器的存储业务。交易细节十分有意思,乍一看,这是一桩价值8亿多美元的交易。但实际上,美光一毛钱的现金也没出。美光付出的,是价值8亿多美元,定向增发的股票和9.5亿美元的公司债券。
德州仪器不仅没有收到现金,还给美光提供了7.5亿美元融资,用于将收购后的工厂改成美光的生产工艺。是的,你没有看错,是卖方德州仪器另外拿出7.5亿美元现金给美光。
1998年是存储行业周期性的低点,德州仪器急于将亏损严重的存储业务甩掉。美光就这样不花一毛钱现金,拿下了德州仪器的全部存储业务,还顺手拿到了大把专利的交叉授权。

除了成熟的资本运作外,美光的“美国性”,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法律。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美光就一次次把美国的贸易和司法体系变成自己的竞争工具。
1985年,当日本厂商在DRAM市场把美国同行打得溃不成军时,美光向美国政府提起反倾销申诉,最终推动美国对日本DRAM展开调查,并促成了1986年的《美日半导体贸易协定》。
90年代面对韩国厂商崛起,美光又发起反倾销调查。2002年,在收购海力士失败后,美光进一步推动了针对韩国DRAM补贴的调查,最终海力士被征收高额反补贴关税。

但美光最经典的一次“法律操作”,还是DRAM价格操纵案。
2002年,在美国司法部调查多家DRAM厂商串通涨价时,美光率先向司法部举报并申请宽大处理,成为第一家主动配合调查的涉案企业,提供了卡特尔运作的关键证据并持续配合调查。
最终,三星、海力士、英飞凌、尔必达等同行被处以巨额罚款,而美光作为宽大政策下的吹哨者,既没有被刑事起诉,甚至没有缴纳任何罚款。

所以,美光的美国身份带来的,除了成熟的资本运作外,还有着一套天然熟悉、且能够借力的美国法律和监管体系,帮它在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去改变游戏规则。
不过,这两点优势其他美国企业也有,那为什么他们都退出市场了?这其实跟美光业务的特殊性有关。当时美国市场上的存储芯片玩家,比如英特尔、IBM、德州仪器等等,他们都拥有更多高利润业务,存储只是他们一个分支。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IBM、德州仪器或英特尔等公司,本质上它们还有其他业务可以发展。例如,德州仪器可以做模拟芯片,英特尔可以做CPU,IBM是ODM的电脑制造商。这些公司有其他主业支撑,因此在那一轮行业出清之后,把存储的业务该卖的卖,该收给别人给收了。
但美光不同,它没有其他业务,从成立起就它就只专注存储。存储行业越是低迷,它越没有退路,也越必须想办法熬过去。而这些本土巨头的危机,就被它视为逆风翻盘的机会。
后来,美光也把这种思路带到了东亚市场。
▍美光的“东亚性”
从2008年开始,美光完成了几笔极其精明、让人拍案叫绝的交易,直接造就了如今的存储三巨头格局的行业大洗牌。也是在这个阶段,在保持自身美国性的同时,美光在产能端逐渐开始东亚化。
奇梦达是德国英飞凌拆分出来,专注于存储业务的公司,是当年欧洲存储行业“全村的希望”。2008年金融危机后,存储价格暴跌,奇梦达现金流极度紧张。就在奇梦达挣扎在生死线上时,美光来了。
华亚科技,这是一家由台湾南亚科技和英飞凌联合成立,专注于DRAM制造的企业。奇梦达从英飞凌拆分后,华亚科技的股权也被转移给了奇梦达。2008年,奇梦达持有约35%的华亚科技股权。
这一次,美光没有再玩换股的把戏,爽快的以约4亿美元现金,收购了奇梦达持有的全部华亚科技股权。

在这4亿美元现金中,华亚科技自己拿出8500万美元借给美光,南亚科技的母公司南亚塑胶借给美光2亿美元,美光真正自己拿出的现金只有约1.13亿美元。
也就是说,美光只用了约1.13亿美元的自有现金,就拿到了华亚科技约35%的股权。一起收入囊中的,还有华亚科技约50%的产能分配权,和向华亚科技导入美光工艺的权利。
导入美光工艺的成本谁来出?反正美光肯定不出。
一年后的2009年8月,华亚科技增发约3.1亿美元股票,用于把工厂转换到美光的工艺。此时的股价也已回升,美光确认了数千万美元的会计收益。
但华亚科技是注定要被美光吃干抹净的。2015年12月,美光以约41亿美元,收购剩余华亚科技股份。这41亿美元中,有约25亿美元,是由本地银行团提供的贷款,抵押物包括华亚科技的厂房,土地和部分设备,约10亿美元是向卖方南亚科技定向增发的股票。所以算下来,美光只花了6亿美元自己账上的现金,就完全收购了华亚科技的剩余股份。

收购后,华亚科技正式改名为“美光晶圆科技台湾”(Micron Technology Taiwan,MTTW)。
接着,时间来到2012年,这也是美光在AI爆发之前的一个高光时刻。这一年,日本的“存储国家队”尔必达申请破产保护,这是日本历史上最大的制造业破产案。
没有任何意外,美光又来了。美光以2000亿日元,按当时汇率计算大约25亿美元的价格,获得了尔必达100%的股权。
但美光会老老实实的拿出2000亿日元的现金吗?当然不可能。达成交易时,美光只拿出了600亿日元的现金,当时约合7.5亿美元。而剩下的1400亿日元约合17.5亿美元,是被安排在交易完成之后的6年分批付款。具体的安排是,2014年到2017年,每年付款200亿日元;2018年到2019年,每年付款300亿日元。
1400亿日元,6年才付清,这条件够苛刻了吧?但这还不够。这1400亿日元的具体付款方式是,尔必达成为美光的全资子公司后继续生产DRAM,美光向尔必达支付晶圆制造费、研发服务费和管理服务费。这些费用以美元计价,尔必达用继续生产产生的现金流支付给债权人,以日元计价。
除此之外,美光还在继续“挣”汇率的钱。

交易在2012年7月达成,当时美光只付了很少一点保证金。到交割完成时,时间已经到了2013年8月。在这期间,日元兑美元的汇率从约80比1跌到了约98比1。也就是说,真正到了交割日,美光付出的600亿日元现金,已经从约7.5亿美元,下降到了约6.15亿美元。而后面分批付款的这6年中,日元兑美元的汇率进一步下跌,最终付出的钱远低于25亿美元。
但省下了这么多钱其实还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它还借收购尔必达,拿下了台湾瑞晶电子。尔必达在破产时持有台湾瑞晶电子(Rexchip)约65%的股权,瑞晶电子是尔必达和力晶科技合资成立的DRAM生产企业,是尔必达重要的产能基地。
美光收购尔必达后,继承了尔必达持有的瑞晶电子约65%的股权,同时与力晶及其关联方单独签署了收购瑞晶电子24%股权的协议。这笔单独的收购价值约100亿新台币,约合3.34亿美元。非常罕见,这3.34亿美元是美光直接付的现金。
2013年交易完成时,美光持有24%+65%,合计约89%的瑞晶电子股权。转年到了2014年,美光又以约1.46亿美元的价格,从金士顿手上买下了9.9%的瑞晶电子股份,将持股比例上升到了超过99%。而瑞晶电子就是现在的美光记忆体台湾(Micron Memory Taiwan,MMT)。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尔必达破产时,债务压力很大。它那时长期面临良率较低、产能爬坡缓慢的问题,又正好遭遇了行业周期的影响。付款折现后的价值,也明显低于其面值。
对于日本政府和债权银行而言,只有大公司作为买家,能具备相应运营能力,并能承担大部分员工与债务。对美光来说,这笔收购带来了更多技术、产能和员工。美光相当于在行业周期较低的位置,以非常便宜的股期价格,买入了一份未来行业可能形成寡头格局后的看涨期权。
现在回过头来看,完全可以说,对尔必达和瑞晶电子的收购,是美光历史上最重要的收购,也是美光今天成为万亿巨头的基石。
美光在获得了尔必达的广岛DRAM晶圆厂、秋田封装测试厂、瑞晶科技的台中DRAM晶圆厂之后,当时的总产能从世界第四,变成了仅次于三星的世界第二。
从战略上来看,此前美光更强的是PC和服务器DRAM,但尔必达在手机、平板和低功耗DRAM领域有很强优势。所以,这个收购补齐了美光的移动产品线,美光也在之后成为了苹果的DRAM供应商。获得这一切,美光只掏了很少一点自有现金。
当然美光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在我们海力士的那期中其实也提到过,美光曾经差一点就把海力士收入囊中。但因为它提出的价码太为苛刻,虽然债权银行同意了,但却遭到了海力士全体董事一致否决。

海力士在拒绝美光收购后又熬了10年,终于等来了SK集团的收购。随后大胆押注HBM,成为了AI时代的大赢家。
想象一下,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美光如果成功收购海力士,现在的存储格局就不是三巨头了,大概率会是美光和三星的双寡头。而如果没有独立的海力士在早期押注HBM,英伟达的H100没有如期上市或性能不佳,今天AI的爆发或许都会延后。
在完成了这些收购后,我们就不能单纯地以一家美国公司来看待美光了。因为从最核心的晶圆制造角度讲,美光几乎可以被看作是一家东亚公司。
截至目前,美光在美国本土仅有弗吉尼亚马纳萨斯(Manassas)一座工厂,产量仅占全球存储供应的约 2%。而其他绝大部分的产能都位于亚洲基地。其中,先进DRAM与HBM的核心制造和配套基地,集中在桃园、台中、苗栗铜锣和台南四座城市。
桃园是美光最早的DRAM基地之一,核心是Fab 11。新建的Fab 11E将引入EUV,计划于2028年投产。
台中的规模最大,既承担先进DRAM晶圆制造,也是HBM封装测试的重镇。目前当地已有两座先进封装厂,第二座于2026年10月启用。
苗栗铜锣是最新扩张的DRAM基地。2026年,美光以18亿美元买下力积电的P5厂,并在建设第二座晶圆厂。
台南则是晶圆测试基地,由收购友达的旧厂房改造而来,专门为桃园、台中的DRAM扩产提供配套,首批设备已于2026年9月进驻。

日本则以广岛Fab 15为核心,承担先进DRAM晶圆制造。这座工厂来自美光2013年收购的尔必达,目前正在升级,以支持未来DRAM节点和AI内存生产。
新加坡则是美光最重要的NAND制造基地,目前美光约98% 的NAND产能都来自这里。随着 AI 时代存储需求激增,美光还正在新加坡双线扩产:一座约240亿美元的新NAND晶圆厂已于2026年初动工、计划2028下半年投产。同时,一座约70亿美元的HBM先进封装厂也在建设中,预计2027年起贡献HBM产能。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美光是政治上的美国公司,运营上的东亚公司。从运营角度看,无论哪家公司,在美国建厂肯定都没有太大的优势。
以台积电赴美建厂为例,其毛利率会受到两到三个百分点的稀释。美国工厂的产能爬坡、员工加班意愿等,对台积电来说也是无法保证的事情。我认为对美光来说也一样,只不过与台积电不同,它是政治上的美国公司。
美光身上的东亚性,也解释了我们心中的一个疑问:美国制造业问题重重,在半导体制造这个最注重效率,最依赖高素质工程师的行业中,美光作为一家美国公司,是如何搞定制造的。
现在答案来了,因为人家的产能基本就不在美国。不过,现在也随着AI竞争的加剧,这样的格局也开始发生着变化。

我们先来看看,美光现在在整个存储行业中处于一个什么位置。
▍美光的业务现状
如果单纯看公司规模,全球真正能够称得上内存巨头的,其实就三家: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
而从营收规模和产能体量上来看,美光是这三家中最小的。以2026年二季度的财务数据为例,SK海力士营收约合550亿美元,美光同期营收约414.6亿美元,三星半导体业务营收约为877亿美元。
产能方面,差距更大。据 SemiAnalysis估算,到2026年底,三星的DRAM月产能约为72万片、海力士约 59.5 万片,美光约为38.5万片。在最关键的HBM上,截至2025年底,海力士、三星的月产能都在16 万到17万片上下,美光却只有约6万片,大约只有两家的三分之一。

但是,要是从最近几个季度的增长速度来看,美光却是这三家中跑得最快、最会赚钱的。
最新一个季度的财报显示,美光营收已达到542亿美元,在高基数上又增长了31%。2026年全财年营收1332亿美元,同比增长256%。营业利润率也从2025年初的约25%,升至80%以上,并在2026年二季度反超海力士,成为三家第一。

为什么美光最近的爆发力这么强呢?这背后其实跟它的业务结构相关。
三星的业务比较复杂,它身上有着代工和芯片设计这些利润率偏低的包袱,我们这里先不做对比。但美光和海力士的业务其实是高度相似的,二者可以放到一起来看看。
美光和海力士的业务都主要由DRAM和NAND两大块构成,并且占比很类似,都是DRAM占了接近八成,NAND大约占两成。其中,DRAM内部也是分为两条线,一条是传统DRAM,主要是服务器用的DDR5、手机平板用的LPDDR这些通用内存。另一条则是HBM,也是造成差别的最重要原因。

海力士很早就开始押注HBM,几乎把身家性命都压了上去。它在2013年就和AMD共同推出了HBM1,接着一代一代往前推,把越来越多的DRAM产能腾出来专门造HBM。到现在,它大约有三成的DRAM 产能都用在了HBM上,到2027年这个比例预计会升到接近四成。
这份早早下注、重仓投入的决心,换来了它今天在HBM上近乎垄断的领先地位:全球HBM市场里,海力士一家就拿走了约六成的份额,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相比之下,美光起步很晚。它直到2020年才推出首款HBM产品,而那时海力士和三星早已交付过HBM、HBM2两代产品。这也造成了,如今HBM大约只占美光DRAM收入里的两成,但海力士的HBM,几乎占据它DRAM收入的半壁江山。
这里面,藏着一个这一轮周期里最关键、也最反直觉的变化,那就是涨价得最凶的,其实不是HBM,而是被冷落的传统DRAM。
因为三巨头都忙着把产能转去做利润更高的HBM,结果服务器、PC、手机用的这些通用内存,供给被抽走了一大块,全面陷入短缺,于是价格一飞冲天。
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传统DRAM合约价环比大涨90%以上,二季度还在继续涨。但反观HBM,因为几家龙头大多是跟大客户签的早期锁价的长期协议,价格反而被提前摁住了。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HBM的合约与过去的传统DRAM、NAND合约不太一样,传统的DRAM和NAND也有长期协议,但通常按季度或半年议价,价格更接近随行就市,只锁量不锁价,也没有赔付款。HBM最早出现就是为了AI服务的,一直都是以一年一谈价,大多在每年年底前后确定。
也就是说,今年的HBM价格在去年年底定下来的,而当时整个存储市场还没有开始疯狂涨价。
于是最近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局面:海力士HBM卖得最多,但价格恰恰被长约锁死。当它把产能都倾斜给HBM,留给传统DRAM的产能也自然就被挤压了。
美光的处境正好相反。放在过去,HBM占比低是美光被诟病的短板。可偏偏在这一轮,通用DRAM涨得比HBM更猛,美光这块更大的敞口,反而让它更充分、更直接地吃到了这波涨价红利。这种“更均衡的应用结构”,如今常被HBM的光环盖过,但其实是美光现阶段的最大优势之一。
美光目前的业务收入被划分为四块,分别为云内存、核心数据中心、移动与客户端、汽车与嵌入式。最新一季度的数据显示,这四块业务的收入,分别为162.8亿美元、180亿美元、131.1亿美元和68.2亿美元。虽然数据中心相关的两块业务仍然是大头,但移动、客户端、汽车和嵌入式业务合计仍贡献了约37%的收入,是一块相当可观的基本盘。

尤其是在汽车和工业市场,美光积累了长期的客户和认证壁垒。这些业务增长可能没有HBM快,却胜在稳定、认证壁垒高、客户黏性强,是典型的“压舱石”类的业务。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海力士发布季报后,市场认为其Operating Income(营业利润)低于预期,股价当天跌了十多个点。一个核心原因在于,HBM在海力士业务中的占比最高。
在以前这是好事,市场会很喜欢,因为HBM是最高端的产品。但从去年第四季度到今年上半年,普通内存价格也涨得很厉害,而HBM消耗更多晶圆,成本比普通内存更高,因此导致这一阶段的毛利率反而不及普通内存。
换句话说,在相同产能条件下,分配给HBM的资源越多,对公司整体毛利率就形成了拖累,而不是助力。
但是,当前传统内存毛利率更高只是阶段性的,HBM依然是未来制胜的关键。
▍竞争焦点:HBM
如今,HBM正在成为存储行业穿越周期的一个关键变量。过去,DRAM和NAND高度标准化,存储芯片更像一种“大宗商品”,价格和利润随着供需周期剧烈波动,厂商很难维持稳定的盈利能力。
但HBM不同,它需要跟特定客户的特定芯片深度协同设计,要通过定制认证,每家的堆叠和base die方案也有所不同,更接近非标准化的“定制产品”。因此,它技术门槛更高,客户验证周期也更长。
随着AI算力需求持续增长,HBM不仅带来了更高的单价和利润率,也让存储厂商获得了更强的订单确定性和议价能力。
所以,今天市场所说的“存储价值重估”,关注的并不是最近存储芯片的涨价,更在于HBM正在改变这个高度周期性行业的盈利模式,让周期变弱、更平滑。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如果仍按照过去随行就市的方式,每季度依据合约价议价,那么传统DRAM和NAND占比越高,周期风险反而越大。只有HBM这类有长期协议、有需求景气度的产品占比高的时候,抗周期性和盈利稳定性才能提升。
所以美光也很清楚,在HBM上绝不能掉队。实际上,美光很早就意识到了“堆叠内存”这条赛道的重要性,只是它早年押错了标准。
早在2011年,美光就联合三星、IBM等推出过一种叫HMC(Hybrid Memory Cube,混合内存立方体) 的堆叠内存技术,这个时间点甚至早于海力士押注HBM。这个技术的思路是把多层DRAM裸片,和独立的逻辑控制芯片(Logic Die)混合堆叠在一起,直接把内存控制器安装在内存堆栈内部,依靠TSV硅通孔技术垂直堆叠多层芯片,形成立体方块形态。

HMC在技术上有很多亮点,也一度用在超级计算机、网络处理器等场景。但与HBM相比,传输相同数量的数据,功耗较高,也很难适配本身就是高功耗的GPU,也因此没有被英伟达和AMD采用。
2017年5月,前闪迪联合创始人Sanjay Mehrotra出任美光CEO。他上任后决定不再推进HMC,并转向了已经成为行业标准的HBM,这被普遍认为是美光近年来最重要的一次路线纠偏。

但这时,美光已经在HBM上足足落后了两代,即便是2020年美光推出首款HBM产品之后,研发速度也一直不温不火。2022年6月,海力士已经率先量产HBM3,成为全球首家把HBM3 送进英伟达 H100 供应链的厂商。但美光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真正让美光扳回一局的,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它干脆跳过了整整一代HBM3,把全部资源押在了下一代HBM3E上。
这一跳,赌对了。2024年2月,美光宣布量产24GB的HBM3E,并挤进了英伟达H200的供应链,而当年二季度就随H200一起出货。从这一代起,美光的追赶明显提速:它接着推出了容量更高的12-Hi HBM3E,又一路向下一代HBM4推进。
到HBM4这一代,美光甚至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2026年一季度,它比原定计划提前了整整一个季度,开始量产36GB、12层堆叠的HBM4,带宽超过每秒2.8TB、引脚速率超过11Gbps,功耗比自家上一代降低了两成多。
同年6月,英伟达CEO黄仁勋公开确认,海力士、三星、美光三家都已通过HBM4的认证、进入量产,共同为下一代 Vera Rubin平台供货。这也是HBM历史上第一次,新一代产品一开始就集齐了三大供应商。至此,美光终于甩掉“迟到者”的标签,产品规格上,重新站到了与三星、SK海力士同代竞争的位置。
不过,“能造”和“造多少”,还是两回事。据供应链分析师估算,这一代Vera Rubin的订单分配。海力士一家就拿走了六到七成,三星占两到三成,留给美光的,只是剩下的一小块。从收入份额看,美光在HBM市场只占到20%,距离海力士仍有明显差距。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在目前阶段,目前几家厂商的Pin Speed(单Pin传输速率)都合乎规格。从美光自身看,它并没有特别强的动力,因为它的产能是三家中最少的。美光多次表示,只要HBM市场占有率能够与自身DRAM产能占比维持一致,就可以接受。从英伟达作为客户的角度看,三家供应商都会使用,最需要的是它们能够保证供应量。
所以对于美光来说,除了技术上的持续追赶之外,未来要跨越的重点,还是被海力士的先发绑定与数倍产能优势牢牢占住的“份额”。不过,HBM的竞争还在继续。下一代的HBM4E,正在成为三巨头的下一个战场。
美光要在HBM4E上,首次把最先进的EUV光刻技术引入量产工艺。但我们的嘉宾认为,转向使用EUV技术,并不意味着就给美光带来了技术上弯道超车的机会。从目前的格局来看,海力士仍然牢牢占据着HBM的头把交椅。
杨倚歌
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
制程压力越来越大时,就很难不使用EUV。存储是以技术为基础、靠产能规模取胜的行业。大家都采用EUV之后,只能说技术代际拉平了。对于HBM,还要看封装能力,如何楼建的更稳定、更好。目前我认为海力士更好一些,三星和美光大差不差。
还有一点很重要,如果我们仔细留意美光HBM加速追赶的这个时间点,你可能会发现,它恰好发生在美国重振芯片和制造的大背景下,这也让美光如今的身份发生了变化。

过去,美光是美国一家普通的芯片公司。但在AI时代进入白热化竞争的当下,美光已经变成了美国必须保住的一个核心战略资产。
HBM是当下决定AI芯片性能最关键的基础设施之一,在全球能够大规模生产先进HBM的厂商中,美光是唯一一家美国公司。这意味着,如果美国想要掌握从GPU、先进封装到HBM的完整AI供应链,就不能只靠英伟达、AMD这些芯片设计公司,也必须保住美光。所以,美国开始想办法把美光从亚洲“拉回来”。
2022年,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把先进半导体制造放到了国家产业政策最重要的位置上。美光作为美国本土唯一内存龙头,成为了最核心的补贴对象。
美国政府给出的条件极具有吸引力,包括直接补贴、贷款、税收优惠,再加上州政府提供的土地和基础设施支持等。
美光给出的回应,是在美国的大规模建厂计划。根据美光官网数据显示,计划到2035年,将总计在美国投入超过2500亿美元。

这些投资主要落在三个地方:
第一站点,是美光的老家,爱达荷州博伊西。2022 年,美光宣布投资约250亿美元,在总部旁边建一座先进DRAM晶圆厂,这是美国数十年来新建的第一座先进内存工厂。2025年,美光又宣布将再建第二座工厂。两座工厂会与美光原有的爱达荷研发中心直接配套,未来也将承担包括HBM在内的先进产品研发和制造。
第二站点,是纽约州克莱,这里的规模更加夸张。美光计划在未来20多年里,逐步建设一个由最多四座先进DRAM Fab组成的超级工厂园区,总投资最高达到1000亿美元。目前,纽约的第一座Fab已经在2026年破土动工。
此外,老牌的弗吉尼亚马纳萨斯工厂,也被纳入扩建和升级。它不追最先进制程,而是主要把成熟的1α DRAM 搬回美国,专供汽车、国防、工业这些长周期市场。
如果把这些工厂放到一起看,美光尝试做的,是要把最先进的DRAM制造能力重新放回美国。以博伊西为研发和先进DRAM制造的核心,承接最前沿制程和HBM相关能力,以纽约克莱为未来最大的先进DRAM产能基地,再以弗吉尼亚Manassas承接成熟制程,服务汽车、工业和国防等对成熟节点有稳定需求的市场。

美光表示,它们计划要把大约40%的DRAM产能放在美国。相应地,美国在全球先进存储制造中的份额,将从今天的不到2%,抬升到约10%。
但是,这仍是一场以十年为时间单位的马拉松。推进得最快的博伊西一期,也要到2027年前后才投产。规模最大的纽约克莱的工厂集群,甚至排到2030年代乃至更晚。
现实的阻力目前也已经显现,纽约园区因为劳动力短缺、建设周期漫长,进度一再承压。美光不得不把资金在州与州之间腾挪、优先保住能更快出货的项目。
所以,想要把先进产能搬回美国,从来不是一纸法案、一笔补贴就能立刻兑现的。
至少在这个十年的上半场,当我们说美光是“美国的内存独苗”时,它引以为傲的那些先进产能,绝大部分,其实依然在太平洋的另一侧。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当CEO说希望今后把40%的产能放在美国时,需要注意他并没有提到时间线,并没有说是明年、三年后、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因此中间解释空间很大,这个话他怎么都可以说圆。
从美光的角度,它们在美国扩产能的话,最近看到的消息是要到2030年前后。当然此后再过十年,它还可以继续逐步扩张,但我认为实际能够落地的规模仍比较有限。
就在不久前,苹果和美光之间发生了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对战”。随着存储芯片价格大涨,苹果不得不上调部分产品售价,并将成本压力的锅直接甩到了美光身上。为了寻找更便宜的供应,苹果向美国政府寻求支持,希望能扩大中国存储芯片的供应。

但美光听到之后,不仅直接公开回怼苹果,还反过来向美国政府施压,试图阻止这一计划。这场冲突有意思的地方,其实还不在于苹果和美光谁输谁赢,而是美光的位置已经彻底变了。
过去,苹果这样的下游巨头,往往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供应商要围着苹果转,想办法降成本、保供应。
但AI时代,当存储成为AI算力最稀缺的资源之一,美光一跃成为了掌握话语权的人。从爱达荷州的牙科诊所地下室,到今天成为全球仅有的三大DRAM巨头之一。从在日本、韩国的产业战争中苦苦求生,到利用资本市场、贸易规则一次次活下来。再到今天,美国政府愿意拿出几十亿美元,也要把它的先进制造能力拉回美国。
如今,美光已从一家普通的美国存储公司,变成连接美国资本、亚洲制造和全球AI产业链的关键节点,第一次拥有了足以影响整个行业的底气和筹码。
而这一切,或许就是美光押注存储近50年,熬过一次又一次周期之后,终于等来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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